雄伟 发表于 2009-5-14 12:30:06

母亲给我买的肉包子

在母亲去世后的几年,每咬一口肉包,汤汁溢出来的时候,包子仿佛有了灵性,它在痛疼的哭。
——这让我想起母亲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日子,应该说:是熬日子。居住在十多平方米的一家六口,在吃上,有上顿,没下顿。过大年,闯年关,就是一年熬下来还活着的日子怎么也要硬撑的大餐。

买煤、买面、买米;拉风箱、蒸馒头、熏鲅鱼、摘猪毛、炖猪头;腌白菜屁股、疙瘩头;炒花生、瓜子;然后是扫房子,用石灰兑上水刷房子。这是那一代母亲必经的过程。

那时父亲时常出差。狭窄的房子自家加装了吊铺,成了两层的复式。房间只有一扇窗户,没有凉台;冰箱是没听过的字眼。母亲将蒸熟的馒头、枣饽饽;煮熟的肉冻、猪头肉;熏好的鲅鱼、刀鱼,全部放在窗台上的铁篮子里,让寒冬储存。米缸、面缸,就顺便掖在铺底下。轮到炒花生、瓜子。母亲头上就会系一条当时是花色掺杂的毛巾,用炒菜的铲子,翻炒掺和进花生和瓜子的沙石。炒完花生、瓜子,又要扫房子、刷房子。这套程序忙活下来,母亲的脸上、发上、身上,灰头土脸,像掏古墓一样,只见着忙碌,没见着财富。是忙碌的年关。

那年月,母亲还有工作,是在一家针织厂做挡车工。每两天倒三班,也没有年假。母亲只是利用三班倒空的间隙,用少睡点囫囵觉,来操持、忙碌这个家。

这些忙活完毕,剩下的最后一项,就是跑到中山路的谦祥益布店,扯几尺布料,赶回家中,裁剪几下,然后趴在缝纫机上赶制我们新年的新衣。

经过几十年的跌跌撞撞,跌打滚爬的日子。母亲在熬到了新家、新房子;甚至熬到了在市区里的小区,还可以有种菜、养花的私家小院子。生活在终于可以喘口气,下午的阳光尚未泛出晚霞的时辰,母亲却病了······

这以后的日子,母亲一直病着。儿女“有病乱求医”,用多颠簸几家医院,多躬求几名名医,试图透开将母亲栓卧在床的血栓。然而终于目睹努力的无效,在眼色暗淡的日子里,束手无策地看着母亲走了。



记忆里最美最幸福的事,不是能吃饱、揣饱的一层白面夹杂一层苞米面的花卷馒头,不是即便是变着花样也炒不出其它味觉的大白菜,也不是穿新衣、新鞋、新袜子;而是跟母亲做“吃”的走私。——是跟母亲逛中山路能吃两个肉包子。换句话说:跟母亲逛中山路不是为看或见识那些与我无关的布料、衣服、鞋帽、马牌油、雪花膏。——是那咬一口汤汁四溢溅在嘴角用指头抹在嘴内咂摸的肉汁,勾引着我的向往,拐带着我的勤快。

那是临近过年的冬天。寒风凛冽,地面与空中的雪花交织起来,像有人用扇子恶作剧般的挥舞、加油。除了手冷、脚冷,再就是脸被雪花捎带的寒,吹打的生疼。母亲像是病了,脸色发暗,抽吸着鼻子,眉梢蹙起了皱褶。我与母亲在风雪中朝中山路走着。风雪有时在前面阻挠着,我们就慢走;有时又绕到我们身后助推着身子,我们就借势小跑。

拐一个弯,闪进谦祥益布店,母亲便拉我在一大堆我毫无兴趣的布料堆里这个摸摸,那个问问的瞎逛。布店里柜台的台面,在我齐眉的位置。我听母亲用囔囔的含混不清的鼻腔与服务员说一些这个割几尺,那个扯三尺的淡话,手恐惧与母亲走失,便拉扯住母亲的衣角,两只眼睛拨拉着人流的裤缝和腿间移动的空隙,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包子铺。包子铺有一道厚厚的遮风避寒的门帘,时而门帘撩动几下,蒸汽与肉包子的香味就像叼着猎物的飞鸟,扑哧着翅膀穿过马路的飞雪,在我的嘴边、鼻腔,低徊、萦绕。

我跟着母亲的屁股后面,人随她东绕西逛,脸却一直转向对面马路随着人流进出而撩动的门帘。跟着母亲从收款台交钱,然后又走到布摊上交上小票。看到母亲将几块蓝布、花布揣进一个尼龙绸包,包也鼓胀起来的时候。我拽拽母亲的手,表述我的意思。

那天的母亲,我认为是有什么心烦意乱的事给拂逆了,进出商店的步伐也有些焦急。走出商店门口,走到那家必经路过的肉包子铺门口。我看母亲对应有的惯例——吃得走私——有点装聋作哑。我又拽拽母亲攥着我的小手,并摇晃了一把。母亲停下脚步,耐着性子,弯身与我商量。

我记得母亲是用身体不舒服,不想排队的借口一边说:今天不吃包子了,一边想拉我回家。我认为这是大人对小孩的糊弄。我当时的失望像被闷锤子打在头上,只怔了一下,确凿母亲在粉碎我的神往,破坏咀嚼了半天的幸福,失望把嘴巴望两边一咧,眼泪也瞬间挤了出来。母亲硬拽着我的手,一番毅然决然的架势硬拖着我。然而,撩人的香气随着人们出来进去撩动的门帘,仿佛充气一样充开我瓢一样的大嘴,我越发下蹲着身子用眼泪和哭嚎与母亲的拖拽,抗拒、索要。

我能记得的是透过眼泪我看到风雪中的母亲。风雪将她的头发在眉前快速的乱拨,抽吸的鼻息也唤出了热气。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。眼神在冷漠、生气、失望交替着。

几十年后的今天。在她的儿子也有了孩子的今日。我约略才从母亲的眼神领悟了一种生活,一种不一样境遇下的生活。一种生活的重压只能自己硬抗而无法诉说的隐痛。

我的哭嚎像拉帮结派一样引起进出饭店人们的注目。母亲意识下的教育——不能宠惯。在行人的注目下变得脆弱、屈服、松懈,这种感情是在他人注目下的投降,是被舆论撬开了手掌,只好任由那些毛票在手中流失。

母亲身子像吐出钱币的机器松懈下来。她用指头戳戳我的脑袋,用衣袖擦擦我的眼泪,伴着一声轻叹,母亲拉我走进了饭店。
    饭店里面嘈杂、拥挤,大部分人都是站着吃饭。饭桌上的食客,冒着蒸汽的包子,嘴边呵出的热气,像是人人在领不花钱的救济。冒着热气的包子,在人们手上、嘴上,像是吃烫嘴的热地瓜,吐着热气的吸溜着。

挨号、排队,轮到母亲,母亲只买了两个肉包,回身挤出拥挤的食客,把我拖到门口,用纸捏着,让我站在门口,看着我自己吃下。

这是我没上学前,吃过的三五次肉包子,记忆最深的一次。

那天的风和雪随着厚重的门帘撩动、敞开,寒气像出来进去盗取热量的小偷。才将因眼泪流淌而绷劲的脸,被咬开的包子馅腾出的热气给柔化了。我兴致冲冲连续咬着,吞咽的就是幸福,而且感到顺着食道走进胃肠的肉汁,膨松的白面,在肚子里自然堆积出“幸福”的字符。第二个包子吃到一半,香腻的肉汁又挤出我的嘴角。母亲看着我笑着,她用指头一抹,沾在自己的嘴边轻吮了一口,然后又用这只手指戳我的头,嘲讽我的吃相。我仰起头看着我的母亲。

母亲眼光怜爱、和祥,眼光透出一股羊水一样将我包围的呵护,又像是感召。我认为我应该和爱我的母亲分享一种幸福,手不知不觉捧起来,将手中的半个包子,翘起双脚递于母亲。

母亲为我的举动眼神掠过一丝感动,一丝欣慰,眼睛似是有着片刻的潮湿。她用手在我的头上抚弄了一把,眼神透过脏污的玻璃,看着风雪飘摇的街巷、枯树、屋檐和天空······这眼光,直到今天——现在我想。母亲想着的,希望的,就是儿子健康活着的今天。

我爱我的母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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